
文/李文煥
近來,「台語」一詞的定義再掀波瀾。論者之間,有人主張應擴大其外延以涵蓋客語與原民語,亦有人堅持歷史慣例,認為「台語」即是閩南語。這場看似名詞界定的交鋒,實則折射出台灣社會在本土認同進程中的深層焦慮:我們是否仍需透過「佔有一個名字」,才能確立自身的文化位格?若爭論止於詞源學,或許尚屬學術探討;但當「台語」逐漸被賦予文化正統性,甚至隱含代表「台灣性」的唯一象徵時,討論便演變為族群間對話語權的競逐。然而,在喧囂時刻,我們更應冷靜追問:一個成熟的本土社會,真的需要透過「擴張名稱」或「捍衛標籤」來建立集體自信嗎?
以客家為例,我們所使用的母語,本就有其清晰且獨立的稱號——「客家話」。這是一門跨越海洋、橫跨大陸、台灣乃至全球各地的語言,是伴隨遷徙而在各地開枝散葉的文化系統。客語的存在,從不依附於任何單一地域的命名框架,更無須進入其他語詞的羽翼下,來證明自身的存在正當性。當我們堅定地說「我們講客家話」,這並非族群的退縮,而是一種深層的自覺。這份自信源於對歷史厚度的理解,以及對自身文化位置的清晰定位。對客家而言,答案不在於是否擠進「台語」這個名詞的窄門,而在於我們能否誠實面對自身的跨域特質:我們既根植台灣,也連結世界;若為了參與一場名稱的分配權,而主動縮限自身的歷史尺度,這反而是一種自我設限。
進一步思之,若強行將客語納入「台語」範疇,即便動機是出於良善的包容,其結果仍可能導致另一種形式的「文化扁平化」。這種做法試圖將多源頭、多元脈絡的語言壓縮進單一符號,雖暫時緩解了名詞競爭,卻可能模糊了語言之間原本清晰的肌理,甚至讓不同族群的文化記憶在統一的行政框架下被重新編排。真正的多元,絕非將差異收編進同一個名稱,而是在差異之中,彼此承認其獨立且神聖的價值。我們需要思考的重點不在於如何透過重新定義來解決不平衡,而在於如何「賦予空間」——讓每一種語言,都能在不被壓縮的情況下,被看見、被聽見、被尊重。
因此,與其爭論「台語是否應涵蓋客語」,不如重新理解「本土」的真正意涵。本土從來不是單一語言的代表權,而是一種多語並存的生活現實;它不是由誰來代表台灣,而是台灣本就由這些紛呈的聲音共同構成。一個真正成熟的本土社會,不會因名稱未趨統一而感到不安,其穩定來自對差異的容納,其力量來自對歷史的直面。我們可以理直氣壯地宣告:「我們是台灣人,我們講客家話。」這兩者之間並無衝突,亦無須透過重新命名來強行調和。
當語言回歸文化本質,不再是族群競爭的工具,我們方能走出這場反覆盤旋的「名分之爭」。讓本土不再是焦慮的來源,而成為所有人皆能安心立足的共同基礎。不必爭名,方能立名。這或許才是台灣在多元之中走向成熟,最關鍵的一步。唯有放下對名分的執著,台灣才能在多元並蓄的格局中,邁向真正的文化成熟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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